投资最重要的事:价值、风险与周期
这本书不是一夜写成的。霍华德·马克斯是橡树资本管理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公司创办于 1995 年;在那之前他就在西部信托公司给客户写投资备忘录,那些备忘录在圈子里被反复传阅。2003 年 7 月,他写了一篇题为《最重要的事》的备忘录,通篇讨论了 18 件"最重要的事",讲到最后他说了一句话:它们都是最重要的。
后来他把这些备忘录按主题重组成书。他声明:书里没有永葆成功的秘诀,也没有包含数学常数和固定比率的定价公式——"事实上,数字极少";而简化投资从来不是他的目标,他最想表达的是投资有多么复杂。这本书的骨架就是"最重要的事":每一件事都是构成坚固墙体的砖块,缺一不可。而在所有这些事里,他花在风险上的篇幅,比花在回报上的还多。
仅仅"正确"是不够的
马克斯说,投资更像一门艺术而不是科学,理由很实在:没有放之四海皆准的法则。环境不可控,鲜有精确再现的时候;心理在市场里扮演重要角色,导致因果关系并不可靠;一种方法奏效之后,它本身会改变环境;而且一旦被其他人效仿,它的效用就会降低。
由此引出全书的地基——第二层次思维。
第一层次思维简单、直接,几乎人人都能做到,它的句式是"这是一家好公司,我们买进吧"。第二层次思维要迂回得多:"这是一家好公司,但人人都认为它是一家好公司,因此它不是一家好公司——股票的估价和定价都过高,让我们卖出吧。"
两者的差别不在于想得多不多,而在于看的东西不同:第一层次思维者看到的是事物本身,第二层次思维者看到的是事物与价格之间的关系,以及共识在哪里。他要考虑的是:未来可能出现的结果在什么范围之内?我正确的概率有多大?人们的共识是什么?我的预期与共识的差异有多大?价格中反映的共识心理是过于乐观还是过于悲观?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绕过去的结论:
所有投资者都能战胜市场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全体就是市场。
所以投资成功的前提是——你的思维方式必须与众不同。马克斯把它归纳成一个简单的判断:行为常规,结果就常规;行为非常规而判断错误,结果就非常规地差;只有当行为非常规、同时判断又高人一等时,结果才会优于平均。用他的话说,就是"与众不同并且更好"。
买得好,比买好的东西更重要
第二个基石是价值。马克斯说得很直接:投资若想取得切实的成功,对内在价值的准确估计是根本出发点,"没有它,投资者任何取得持续投资成功的希望都仅仅是希望"。
"低买高卖"这句最古老的原则要成立,必须有客观标准——他用的是内在价值。这也是他选择价值投资而非成长型投资的理由:成长股可能涨得更戏剧性,但持续上涨的可能性更低;在他的书里,持续性比戏剧性更重要。
他对成长型投资的警惕来自一段亲历。1968 年,他在纽约第一国民银行做暑期工时,业内正流行"漂亮50投资":挑选长期收益增长前景最光明的企业,除了增长率还强调"质量"。
几十年后回看,柯达和宝丽来因不可预见的技术变革导致业务锐减,IBM 和施乐因行动迟缓成为新兴竞争者的猎物。他的结论是:长期增长的持续时间不过如此,准确预测的能力也不过如此。
价值投资难在三处:准确估计价值、坚定持有,以及——你必须是正确的。第二点尤其反人性,因为需求曲线在投资领域似乎失灵了:证券价格上涨时人们更加喜爱它,因为在验证自己的决策;价格下跌时人们开始怀疑自己的决策,喜爱程度随之减少。这使"向下摊平"变得极其困难。
格雷厄姆的说法被引用来稳住这件事:长期来看,市场是一个"称重仪",它在短期内常常表现得情绪化。以马克斯对美国股市的了解,市场要恢复"正确",通常 2 到 3 年的时间就足够了。但前提是你撑得住——正如那句最伟大的投资谚语所说,过于超前与犯错是很难区分的。
第三个基石是价格。这本书最常被引用的一句判断是:"成功的投资不在于'买好的',而在于'买得好'。"
漂亮50的结局给出了量化坐标:高峰时期许多大公司的市盈率高达 80 到 90,而战后股票的平均市盈率一般在 15 上下。几年之间,市盈率跌到 8 到 9——这意味着投资美国最好公司的投资者赔掉了 90% 的资金。人们买的是大公司的股票不假,但他们买进的价格却是错误的。
橡树资本常说一句话:好的买进是成功卖出的一半。因为如果你买得足够便宜,卖出价格、卖出时机、卖出对象这些问题,最终都会不言自明。
风险不是波动,是永久损失的可能
这是全书最重要、也最容易被误读的部分。流行观念把风险等同于波动率:波动大就是高风险,风险可以用标准差量化。他认为这套定义从根本上就错了。金融理论之所以选择波动性,只是因为它是可计算的、客观的、能查明来龙去脉的数字——是学者出于方便的选择。他的原话是:"风险有许多种……而波动性可能是与之最无关的一个。"
他给风险的定义是:损失的可能性,具体说是永久性损失的概率。并且他指出,损失风险与基本面强弱并不直接挂钩——基本面弱的资产如果价格足够低,也可以是成功的投资;反过来,风险也可能在宏观环境并未走弱时出现。真正的成因是:
损失风险主要归因于心理过于积极,以及由此导致的价格过高。
由此推出几个必须讲清的推论。
第一,高风险不等于高收益。这句话需要逐字理解:"如果更高风险的投资确实能够可靠地产生更高的收益,那么它就不是真的高风险了。"正确的表述是——为了吸引资本,风险更高的投资必须提供更高的承诺收益或预期收益,但绝不表示这些更高的预期收益必须实现。风险的真实含义是结果的不确定性更大,其中包含亏损的可能;承担风险的代价,恰恰是你可能得不到那个高收益。
第二,风险无法被量化,事后也不行。格雷厄姆与多德在《证券分析》再版时就写过:不同投资与其发生损失的风险之间的关系很不确定、很容易变动,也无从引入有效的数学计算公式。更麻烦的是,如果一项投资以 100 美元买进、一年后以 200 美元卖出,这项投资有风险吗?谁知道呢。它的答案是这个行业里最重要的一句话之一:
某件事情(在这里指的是损失)的发生并不意味着它是必然发生的,某件事情没有发生也不意味着它是不可能发生的。
第三,正因为如此,收益本身——尤其是短期收益——不能说明投资决策的质量。评估收益必须相对于实现收益所承担的风险,而风险无法衡量。塔勒布把"可能发生却没有发生"的历史称为未然历史:已发生的只是可发生的一小部分。牛市中最好的成果往往由承担最高风险的人取得,但他们是真的有远见,还是只是天性爱冒险又赶上了好时候?塔勒布给后一种人起了个名字——"幸运的傻瓜"。
风险在繁荣期藏了起来
理解风险之后,第二步是识别风险。马克斯给出的起点非常具体:识别风险往往从投资者意识到自己掉以轻心、盲目乐观并因此对某项资产出价过高时开始。换句话说,高风险主要伴随着高价格而出现。由此他提出本章最核心的命题:
普遍相信没有风险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因为只有当投资者适当规避风险时,预期收益中才会包含风险溢价。
机制很直白。懂得风险规避的投资者清楚亏损的隐患,会要求合理的价格作为补偿。而当人们不再担心风险时,他们会在不要求补偿的情况下接受风险——风险溢价便不复存在。所以产生风险的首要因素,是认为风险很低甚至已经被完全消除的意识。这一认识推高价格,导致低预期收益下的冒险行为。
那么怎么识别?他给了两条路径。
第一条是逐层追踪资本市场线。投资的思维是一个连锁过程:以无风险利率为起点,逐层叠加期限溢价与信用利差,直到要求最高、风险最大的资产。当无风险利率从 4% 降到接近 1% 时,整条线会变得又低又平——各项投资的门槛降到极低,而这时"超过 20 年里高风险投资一直有着丰厚回报"的记忆又强化了这种心理。这个"富集"过程最终导致市盈率高企、信用利差收窄、投资者行为散漫、杠杆滥用——在推高价格、减少预期收益的同时,还创造了一个高风险环境。
第二条是直接观察市场情绪。2007 年年中,他在橡树资本的判断是:怀疑、恐惧和风险规避都处于低位,风险溢价达到他生平所见的最低水平,而强制卖家寥寥无几——因此可以断定,证券市场上定价过低是不存在的。随后的事态证明了这一点:2007 年第一季度次贷领域大规模违约,第二季度波及投资次级抵押贷款组合的担保债务凭证与相关对冲基金。他用巴菲特的一句话收尾:只有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你才会发现谁在裸泳。
你最大的对手是你自己
在识别与控制之间,还有一大块内容被他归到心理名下。他的判断很明确:最大的投资错误不是来自信息因素或分析因素,而是来自心理因素。
他列出七种力量。贪婪——韦氏词典的定义是"对财富或利润过度的或无节制的、通常应受谴责的占有欲",它强大到可以压倒常识、风险规避、谨慎、逻辑、对过去的教训的痛苦记忆、决心和恐惧。恐惧——"是一种过度忧虑,妨碍了投资者采取本应采取的积极行动";他特别区分,恐惧在投资领域不代表明智的风险规避,而是过度,即恐慌。终止怀疑——芒格引用德摩斯梯尼的话说,自欺欺人是最简单的,因为人总是相信他所希望的;所以怀疑不足会导致损失,而金融灾难事后剖析时总有两句话反复出现:"好到不像真的"和"他们在想什么"。从众——阿希的视觉实验证明,群体会压倒个人亲眼所见,约翰·卡西迪的总结是:许多不赞同市场共识的人会感觉受到了排斥,最终,真正疯狂的是那些不懂市场的人。嫉妒——他认为这是人的天性里危害最大的一个方面,一个在孤立环境下感觉快乐的人,看到别人做得更好时可能会变得痛苦不堪;他强调,强调相对收益而不是绝对收益体现了心理对投资过程的扭曲。自负——"成功投资之路往往以谦卑而不是自负为特征",善于思索的投资者会默默无闻地辛勤工作,在好年份赚取稳定的收益,在坏年份承担更低的损失。屈从——周期后期特有的现象:投资者本已坚持信念,但在经济和心理压力无法抗拒时放弃并跟风。
与之相配的是一个关于"银弹"的判断:投资者永远在寻找银弹,称其为"圣杯"或"免费的午餐",人人都想要一张无风险致富的门票——然而银弹并不存在,没有任何策略能够带来无风险的高收益率。
周期与钟摆:崩溃是繁荣的产物
马克斯说,他敢肯定的东西不多,但有几句话千真万确:周期永远胜在最后。任何东西都不可能朝同一个方向永远发展下去,树木不会长到天上,很少有东西会归零。他把这件事浓缩成两条法则:多数事物都是周期性的;而当别人忘记第一条法则时,某些最大的盈亏机会就会到来。
周期为什么存在?根本原因是人类的参与。机器得到足够动力可以直线前进,但历史和经济领域的进程涉及人,人是情绪化且善变的,缺乏稳定性和客观性。客观因素提供素材,心理学作用于这些因素,导致投资者反应过度或反应不足,由此决定周期性波动的幅度。一个关键的补充是:周期的逆转不一定依赖外源性事件——周期的发展趋势本身就是造成周期逆转的原因。
关于周期,最危险的六个字是"这次是不同的"。他找出一批 1928 年到 1929 年的原话示众:汽车公司总裁说"当前的繁荣是不会中断的",证券交易所总裁反对"繁荣会消退"的说法,另一位总裁说"我们不过处在一个将载入史册的黄金时代的起点",胡佛总统则说"国家的基本事务……都建立在一个健全而繁荣的基础之上"。1996 年《华尔街日报》的版本是:"大而坏的商业周期已经被驯服了。"他的结论是:无视周期并推算趋势是投资者所做的最危险的事情之一。
与周期并行的是钟摆。证券市场的情绪波动类似于钟摆的运动:弧线的中点最能说明"平均"位置,但钟摆停留在那里的时间非常短暂,它几乎始终在朝着或背离端点摆动。而正是朝向端点的运动本身为回摆提供了动力。
在所有钟摆中,最关键的是对待风险的态度。当投资者对风险容忍过度时,证券价格体现的是更高的风险而不是收益;当投资者过度规避风险时,价格体现出来的收益高于风险。不恰当的风险规避,是市场出现过度泡沫或严重崩溃的主要原因。
他把投资的主要风险归结为两个:亏损的风险和错失机会的风险。大幅消除其中任何一个都是有可能的,但二者不可能被同时消除——钟摆摆到最高点时,总有一种风险压倒另一种。怎么判断端点?他用一组三阶段的划分:牛市的第一个阶段,少数有远见的人开始相信一切会更好;第二个阶段,大多数投资者意识到进步的确已经发生;第三个阶段,人人断言一切永远会更好。熊市三阶段与之相对。他提到,股票在形势严峻时最便宜,"这就是我为何喜欢'智者始而愚者终'这句古老谚语的原因"。
最后一个观察值得记住:摆回比摆出更快。他的合伙人谢尔顿·斯通说,气球泄气比充气快得多。马克斯因此给出一个更准确的归因——崩溃是繁荣的产物。
逆向不是反着做
既然群体在极端处必然出错,成功的关键就不可能来自群体判断。马克斯的表述是:
我只能用一个词来描述大多数投资者——趋势跟踪者,而杰出投资者恰恰相反。
逻辑是这样的:市场走势受群体行为驱动,牛市出现于更多人想成为买家的时候。而市场极端代表拐点——当最后一个希望成为买家的人成为买家的时候,市场就到顶了。既然在到顶时所有买家都已经加入看涨群体,市场就不再上涨,此时买进或持有都很危险。在达到由群体的信念所创造出来的市场极端时,大多数人都是错的。
但逆向为什么难?他给了几条。极端情况每隔 10 年左右才出现一次,不足以谋生;即便判断正确,也可能撑不到对的那天——"一个 6 英尺高的人淹死在平均 5 英尺深的小河里";拐点无法预知,而"估价过高"与"明天就会跌"是截然不同的;逆向本身可能变成新的从众;以及,逆向者孤独,不被支持。
最关键的一处限定在这里:
仅仅做与大众相反的投资是不够的。……你必须保证自己在进行逆向投资的时候,不仅知道它们与大众的做法相反,还知道大众错在哪里。
他对逆向还有一个几乎被忽略的补充——怀疑论本身也要逆向。在回顾 2007 到 2008 年的经历时他说,危机期间许多不好的事情看起来都有可能发生,但并不意味着它们一定会发生,而身处危机中的人无法把两者区分开来。由此他得到一个顿悟:怀疑并不等同于悲观。在过度乐观时,怀疑倡导悲观;但在过度悲观时,怀疑又会倡导乐观。有时候,怀疑态度同样要求我们说:"不对,事情坏到不像是真的。"
便宜货在没人愿意去的地方
明确了要逆向,下一个问题是去哪里找。马克斯的方法是两步。
第一步是建立自己的"可行集合":先列出满足最低标准的候选清单,再从中挑最划算的。《证券分析》修订版的编辑锡德·科特尔有一句话被他常引——投资是相对选择的训练。因为"我们改变不了市场,若想参与其中,我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从现存的可能性中选择最好的"。
第二步是在这个集合里比较性价比。他强调,关键不在于你买什么,而在于你用多少钱买。高质量资产可能划算,也可能不划算;低质量资产同样如此。把客观优点误以为是投资机会,以及不能正确区分好资产与好交易,会令大多数投资者陷入困境。
便宜货从哪里来?他的答案有点出人意料:多数便宜货的形成过程与分析无关,重要的是背后的心理因素——受欢迎程度的变化。有效市场设定公平价格的过程需要相关人员善于分析、保持客观,而便宜货通常是在非理性或片面理解的基础上形成的。它们的常见特征是客观有缺陷、被误解、被忽略、被鄙视,以及价格持续下跌。本章的核心命题可以浓缩成一句话:便宜货存在的必要条件是感觉必须远不如现实。也就是说,最好的机会通常是在大多数人不愿做的事情中发掘出来的。毕竟,如果人人都感觉不错并愿意加入的话,它的价格就不会那么低廉了。
他举了两个例子。1984 年《商业周刊》有篇文章里说,"真正的男人不买可转换证券,像我这样的胆小鬼才会廉价买进"。评级机构对 B 级债券的描述是"普遍缺乏理想投资的特点",而他的反应是:人们怎么能够在没有任何价格参考的情况下全盘否定一个潜在投资类别呢?后来这些债券的表现说明,只需从绝对禁忌调整到可以容忍,就能有良好的表现。由此他得到一个更普遍的判断:任何在某一时间点被认为是最差的资产,都很有可能成为最廉价的资产。便宜不需要与高品质有任何关系。
不过他也划了边界:便宜不等于安全,便宜也不等于不会大跌;而且许多摆在面前的"特殊交易"好到不像真的,避开它们是取得投资成功的关键。
你不需要每次都挥棒
有时市场什么都不给。马克斯的建议是接受这件事——并不是总有伟大的事情等着我们去做,耐心等待机会、等待便宜货,往往是最好的策略。
与之相关的是一种心态:任何特定时间点上的投资环境都是特定的,除了接受它并从中投资之外别无选择。逝者已矣,覆水难收,"我们所能做的,不过是客观地认识环境,并以此为前提,做出我们能够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他用巴菲特在 1974 年说过的一段话说明耐心:投资是世上最棒的交易,因为你永远不必急着挥棒,没有人会被三振——没有惩罚,只有机遇。由此他给出橡树的态度:投资失败比失去一个获利机会更值得重视。
他还专门点出一个典型误区:攫取收益。这类投资者的座右铭似乎是"如果不能通过安全投资得到你需要的收益,那么就通过高风险投资去得到它"。而事实是,你无法创造并不存在的投资机会;坚持追求高收益是最愚蠢的做法,这个过程会榨干你的利润。在价格高的时候,预期收益低、风险高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这个时点恰恰不该承担更多风险:"你应该在别人都离场的时候,而不是在他们和你竞逐的时候承担风险。"
真正的好机会来自强制卖家。买进的绝佳机会出现在资产持有者被迫卖出的时候,而经济危机中这样的人比比皆是。他把这件事说得毫无保留:强制卖家的妙处在于他们别无选择,他们被枪指着脑袋,必须不计价格卖出——"如果你是交易的另一方,那么'不计价格'这四个字将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词汇。"但要能在那一刻出手,需要事先准备好。他列了三个前提:坚信价值,少用或不用杠杆,拥有长期资本和顽强的意志力。
不预测,但准备
马克斯对预测的立场非常一贯。他引用加尔布雷斯的话开场:"我们有两类预言家:无知的和不知道自己无知的。"亨利·考夫曼的版本更刻薄:"赔钱的人有两种:一无所知的和无所不知的。"
他的建议是努力做到"知可知"——通过勤奋的工作和专业的技术,我们能比旁人多知道个别公司和证券的信息,但在对整个市场和经济的认知上很难做到这一点。
关于预测,他用四层论证否定它。第一,预测大体准确吗?答案显然是否。预测的变化和实际变化之间没有太大的相关性,"预测的平均有效率在 5% 以内";经济学家像许多预言家一样,在驾驶时都紧盯着后视镜,只能告诉我们有什么东西存在,却不能告诉我们要去向何方。第二,就算偶尔准确,也无法利用——一次准确不重要,重要的是长期都能准确。第三,最需要预测的时候,恰恰最无法预测:在一切"正常"的大部分时间里我们有可能推知未来,但在最需要预测的紧要关头却几乎无法预知。第四,就算预测对了也赚不到大钱——因为市场也会假设未来与过去相似,从而根据既往价格的延续性定价;如果未来真的与过去相似,赚大钱是不可能的,即使是那些做出准确预测的人。
由此他把投资者分成两个学派。"我知道"学派的关键词是自信,他们定向交易、集中仓位、杠杆持股、寄希望于未来增长;"我不知道"学派的关键词是谨慎,他们多元化、对冲、极少或不用杠杆、强调当前价值、为各种可能结果做准备。落到操作上,他给的答案是不预测、但准备。承认自己对未来无知,是投资的重要前提。他拒绝回答"这会涨还是会跌",转而用"如果……那么……"的思维:不预测某个结果,而是列举若干种情景,为每种准备好应对方案。这样你不需要猜对,只需要不被打败。
与之配套的是对自身位置的判断。他说,我们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要去往哪里,但最好明白我们身在何处。面对不可预测的周期,他否掉了"加倍努力预测"和"索性忽略周期、买进并持有"两个选项,选了第三个:弄清我们处在周期的哪个阶段,并据此行动——当市场已经到达极端时保持警惕,相应地调整行为,最重要的是拒绝向导致无数投资者在市场顶部或底部犯下致命错误的群体行为看齐。具体的做法是"测量市场温度",而需要观察的都是不需要预测的东西:投资者情绪、媒体倾向、信贷松紧、市盈率高低、收益率差收窄还是扩大。他说,当其他人盲目自信、积极买入时,我们应加倍小心;当其他人不知所措或恐慌性抛售时,我们应该更加积极。而最危险的信号,他用一句话概括:
对善于思考的投资者来说,世界上最吓人的几个字——过多的资金追逐过少的交易。
运气、技术与结果
有一层东西最容易被忽略:运气。塔勒布用俄罗斯转盘说明它——玩俄罗斯转盘赚来的 1000 万美元,价值不同于靠辛勤努力和娴熟的牙医技术赚来的 1000 万美元。金额相同,能买相同的东西,对会计师来说完全相同,但前者的随机成分高得多。
由此推出本书最锋利的一句判断之一:
决策的正确性无法通过结果来判断,然而人们就是这么做的。好决策指的是当时的最佳决策,而根据定义,此时的未来还是未知数。因此,正确的决策往往是不成功的,反之亦然。
所以判断能力需要多年数据,而短期收益和短期损失可能都是假象。他还有一句提醒:出奇好的收益往往是出奇坏的收益的另一面——某一年的好收益会夸大投资经理的能力,掩盖他所承担的风险。
橡树的业绩愿景正是从这里来的:在市场繁荣期达到平均表现就足够了,真正需要战胜市场的是衰退期。用他的话说,目标是"在市场表现良好时与市场表现一致,在市场表现不好时超越市场表现"——初看过于稳健,实际上是一个相当宏大的目标。
先想着不输
全书最后落到一个取舍上:进攻还是防守。他引用一句老话开场:有老投资者,有大胆的投资者,但没有大胆的老投资者。
他的选择是防守。防御型投资者关注的不是做对,而是避免做错;防守的两个要素是排除投资组合中的致败因素,以及避开衰退期。集中化与杠杆是进攻的表现,多元化与限制杠杆是防守的表现。
防守的核心工具是"错误边际"。他用一个反问带出它:是什么保证了结果的可接受性,即使未来未按预期发展?答案就是错误边际。而错误边际的源泉是低价。在这里他做了一个刻意的偏重:他认为许多投资经理的职业生涯之所以终结,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出"本垒打",而是因为他们被"三振出局"的次数太多。所以橡树的信条是——避免致败投资,制胜投资自然会来。他们追求安打率,而不是本垒打。
最重要的那件事
这本书最后把前面所有内容收拢成一条链条。
起点是价值——你必须清楚地认识到你想买进的东西的价值。在这个基础上,关键变成价格与价值的关系:低于价值买进是最可靠的盈利途径,同时也是限制风险的关键。而买入机会存在的主要原因是对现实认识不足——高品质是显而易见的,发现便宜货则需要敏锐的洞察力。优秀的投资者从未忘记,他们的目标是买得好,而不是买好的。
再外面是周期与钟摆。大多数趋势最终总会发展过度,较早意识到这一点的人获利,较晚参与的人受罚。而在极端处逆向、在其他时候谨慎,需要一种能力: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贯穿这一切的是心理。贪婪、恐惧、终止怀疑、盲从、嫉妒、自负以及屈从都是人类本性,它们强迫行动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在达到极致并且为群体共有的时候。马克斯的态度是:任何人都不要奢望对它们免疫和绝缘,但我们必须识别并对抗它们——理性必须战胜情感。
在风险这一侧,他要读者突破一个定义:最重要的风险不是波动,而是永久损失的风险。提高风险承担不是投资成功的必胜手段,它只会带来更广的结果范围和更高的损失概率。而应对它的工具是防御与错误边际——强调当前有形而持久的价值,只在价格低于价值时买进,避免使用杠杆,多元化投资。
最后一件事关于认知的边界。他说,投资成功的基本要求之一,也是伟大投资者的必备心理之一,是认识到我们无法预知宏观未来。很少有人对未来经济、利率、市场总量有超越群体共识的看法。因此,投资者的时间最好用在获取"可知"的知识优势上——行业、公司、证券的相关信息。你对微观越关注,越有可能比别人了解得更多。
而大多数投资者——无论业余还是专业——都以为世界是有序运行、可以被掌握和预测的,于是忽视隐藏在未来发展之下的随机性和概率分布,把行动建立在对未来的唯一预期之上。这种做法有时候能够奏效,也能赢得赞誉,但不足以带来长期而稳定的成功。他给出的替代方案是"接近正确":
最成功的投资者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接近正确",这已经远比其他人做得更好了。
所以衡量技术的方式也随之改变:不是看某一年赚了多少,而是看在与自己投资风格不相符的环境里的表现——积极进取型投资者能否在市场下跌时减少损失?保守型投资者能否在市场上涨时积极参与?这种不对称性,就是真实技术的体现。
这本书说到底,是在把投资从一场关于未来的猜测,改造成一件关于当下价格、风险与自我控制的事。你无法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你能知道自己付了多少钱,能判断现在处在周期的哪个位置,能决定自己承担多少风险,能在别人贪婪或恐惧时保持自己的判断。把胜负押在可知的事情上,而不是押在不可知的事情上——这是马克斯所有格言背后那条统一的逻辑。
我把成功投资的任务托付给你,它会带给你一个富有挑战性的、激动人心且发人深省的旅程。